耳不闻,口不念,珍之重之,心能恒之。

柳离萱

【叶黄】叶子黄时(一)

黄少天躺在病床上,歪着头两眼放空,没有焦距的眼睛中只有一片漆黑。窗外正落着雨,水珠滴滴打打的挂在玻璃上,恍惚中,是墨水渍一般的天空,以及若隐若现的绿色枝桠。

正值深冬。病房内开了空调,整个室内暖烘烘的,即使是单薄的衣着也不会觉得冷。人来人往,探病的探病,送饭的送饭,最远处好像住了一位民工,此时正和工头打扮的粗壮男人进行着如何赔偿的拉锯战,尽管隔壁床的病人已经提醒过他们这样很吵,但依然不起什么作用。

直到一声猝不及防的惊雷响起,工头失手打碎了床头的花瓶,花瓶跌落在地的刺耳衬托的是一瞬间如抽尽了空气般的寂静。少年脆弱的羽睫不可察觉的抖了一抖,他似乎听到了,又似乎没有听到,只是缓缓的遮住了没有光亮的眼瞳,畏冷似的把自己缩进了自己的被子中。

被子,一床比别人厚了几乎一倍的被子。自从车祸后,黄少天似乎感受不到周围的温度,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好象坠入了冰冷的深海,寒冷随着血液入侵他的四肢百骸。

说到底,黄少天自己也知道,这不过是心理问题。

住院的这几天,他的这一行为几乎已经成为了病房的一大奇景,但他不在乎——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会在乎的人。

更何况,他现在眼睛看不见,又拿什么去在乎呢?

男人进来的时候正好赶上这片刻的安静,皮鞋与瓷砖踢踏的声音打破了尴尬,一同进来的小护士一边清扫一边嘀咕着自己对工头的不满。工头也不是什么脸皮厚的人,默默地拉着民工的家属又到了走廊去理论。男人走到苏沐橙的床边,看着姑娘装模作样努力呼吸的睡颜,歪嘴一笑,一下子捏住了女孩的鼻子。

苏沐橙装不下去,嗔怪地拉住男人恶作剧的手,“小哥~你回来啦!感冒好些了么?”

男人低声笑道:“多亏罪魁祸首把感冒也带走了。”

听到男人的声音,黄少天下意识的转过了头,尽管眼前是一片黑暗,但他还是撑起身子将正面对向了邻床,“叶先生?”

叶秋伸过手颇有些怜惜的揉了揉少天的头毛,“好久没见,最近恢复的怎么样?”声音不是之前因感冒而造成的嘶哑,反而是一种舒服的低沉与温和,少年略有些失神地想着男人的本音可真是好听。

虽然在被叶秋触摸时有一瞬间的僵硬,但他还是带着笑容回答再过几天眼睛就可以复明了。而有些意外的,叶秋似乎比黄少天自己还高兴,抬头看了看钟,拍了拍少天的床沿,说要带他和苏沐橙出去吃点好的。苏沐橙欢呼,起来麻溜的帮黄少天摆好鞋子,照顾他那条还未恢复完好的腿。

连同叶秋,病房里其他病人看见这一幕也是会心一笑。漂亮的男孩、美丽的女孩,十六岁的黄少天、十六岁的苏沐橙,两个车祸病号,一个断了腿、一个摔了臂……怎么看也是天生一对的配置。

但黄少天并不这么想,他和苏沐橙只是两个调节无聊住院生活的同伴,他感恩于沐橙的善良,却也能感觉到这种行为仅仅源自于友情。在很多个星子璀璨的夜晚,热情的少女拉着慵懒的少年,跑出病房,在医院湖心的亭子里纳凉。两个过早知人事的孩子,心中藏满了秘密,面对着彼此,在只言片语中表露着衷肠。少天听得出来,苏沐橙心中有一个男人的影子,他帅气而成熟,内敛亦温柔……可少女却一直隐忍不敢面对。苏沐橙说,早晚有一天,她会把心里一些不该有的东西埋葬。

那黄少天呢?他考虑着自己——如果是一些先天的不可逆转的事情呢?如果是以前,他可能会守着自己孤独的内心游离于世,而在遇到叶先生之后,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为了自己而努力一把——起码只是作为一个无话不谈的忘年挚友。

因为,叶先生是第一个,黄少天不讨厌接触的成年男人。小时候那些恶心的事情他不想再提,上学后那些糟心的过往他也不想再回忆。他只记得入院后的第四天,虽然行动不便,但倔强的他仍然想要自力更生去走廊上透透气,扶着床沿站起来的他一个重心不稳,跌落在一个温热却透着清冷的怀抱中。

男人明显是从室外刚进来,带着寒气的外套上还染着淡淡的香水气息,几朵堪堪凋落的雪花偷偷跑落到黄少天的颈窝上,慢慢的融化成水。少年愣在了那里,那时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忘了躲避,只是任由男人将他抱起来,又轻轻放在床上。

“少天你没事吧?”沐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少天坐在床边,迷茫眨动的眼前是一片漆黑,但他却似乎能够看到男人半蹲在他面前,好奇的审视着自己的脸,然后张开右手在自己面前晃动。

——唔……小瞎子?他听见男人用因重感冒造成的嘶哑嗓子在低声言语。

“公鸭嗓。”更不知道为什么,对生人寡言少语的黄少天突然就跟男人抬起杠来,话音落下,接着的是苏沐橙的忍俊不禁和男人扯着嗓子低低的笑声。

就像没调好弦的破烂大提琴。黄少天想,这人的声音真是难听死了。

后来,苏沐橙向病友黄少天作了介绍,言说这是她的哥哥,姓叶。还没说完,少年就主动伸出了手,“谢谢您叶先生。”

黄少天不是没有礼貌的人,虽然刚刚男人的言语似乎有些冒犯,但如果没有他的帮忙,少天也不能那么顺利地与苏沐橙一道外出。男人看着少年苍白修长的手,在微冷的风中更显瘦弱。“不客气。”男人嘴角弯了弯,虚握了一下后又迅速将少年的手推回并拢进大衣中。

其实他知道叶先生是苏沐橙的家人,在他刚开始和苏沐橙并不熟识的时候。在很多个晚上,男人会过来给沐橙守夜,然后在清晨匆匆忙忙的走掉。来的忙,走的也快,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,他甚至怀疑苏沐橙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情。但现在,他们算是正式认识了。

从那以后,苏沐橙、黄少天和叶先生似乎成了一个team,叶先生每日都来陪同他的妹妹。这似乎是一个非常懂生活的人,连同黄少天这个半路杀出的“病友”都照顾得很好——外出时帮他穿好大衣准备好鞋子,吃饭时考虑他和苏沐橙两个人的口味,在苏沐橙和小姐妹煲电话粥的时候陪他说话……医院的护工几乎成了摆设。

一日日过去,黄少天自己感觉得到,在男人面前他的话越来越多,语气也不同于之前的低沉抑郁,渐渐变得清朗。

他对他,已生出一丝依赖。

 

再然后,就是一周前。

因为依赖,所以在乎。黄少天是个诚实的人,他无法欺骗自己在乎的人。所以他准备将自己的秘密告诉叶先生,如果叶先生有一丝的为难,他都会远离这个人,不会再接受他的善意。而可能对自己造成的伤害,少年笑了笑,他承受的够多了,不在乎再多一两次。

于是,他对叶先生讲了一个故事,一个连小孩子都知道的神话故事——海洋女神忒提斯希望自己的儿子和她一样永生不朽,所以,在阿喀琉斯出生后,忒提斯捏着他的腿将其浸在冥河水中,使其全身刀枪不入,却单单漏掉了脚踝。阿喀琉斯是位英雄,他在特洛伊战争中杀死赫克托尔,将希腊的败局扭转,却未防备于脚踝的脆弱,死在了特洛伊小王子帕里斯的箭下。

“叶先生,你知道‘Achilles’heel’的意思吧?”

男人点点头,“就是你刚刚讲的,阿喀琉斯之踵,意为最致命的弱点。”

黄少天沉默了两秒,长时间不确定的心理建设几乎逼得眼眶生出泪来,“我从出生以来就一直、一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,我藏着它,想把它当作一个秘密,但总是有人看出来,并用它羞辱我……但我不想让自己的人生毁在这一点……”,少年说着,继而连声音都带着颤抖,他从不认为这是一个错误,他尊重造物主给予人身上的任何特质,说到底他还是一个孩子,一个缺少爱,需要陪伴的孩子而已。

“对不起我太激动了”,少年擦了擦眼泪又笑了起来,他没有说得透彻,但他觉得男人可以懂他的意思,“叶先生,如果您觉得不舒服的话,现在就可以走了。”

言语中的不客气何尝不是胆怯的伪装。

少年敏感的内心生出一丝惶恐,尽管他认为自己早已是铜墙铁壁,但男人长时间的沉默让他怀疑自己是否应该这样。除了四周的虫鸣,他甚至可以听得见自己快要阻滞的呼吸。

“少天……”,男人终于开口,黄少天一瞬间摒住了呼吸。话题还没进行下去,手机铃声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,男人接了电话,语速顿时变得急促起来,似乎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发生。

黄少天知道,自己要不到答案了。

叶先生急忙找到巡夜的护士,交代一定要将孩子好好送回到病房。黄少天听着他远去的脚步,在离他四五米远的时候又急急忙忙折回来,将自己身上的大衣披到少年身上,手落在少年颈间轻轻揉捏,似乎有什么话要讲。黄少天仰起头感受着男人眼睛的方向,眼中是久未唤起的希冀,得到的却只是一声叹息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

这是一周前他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 

而现在,男人回来了,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,就像根本没有之前的那场对话,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。按道理说人现在应该沮丧,但黄少天并没有。或许是因为少年现在对叶先生的感情还只是很纯粹的依赖,他需要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去释放自己长久以来累积的压力,而不是期待着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。所以,即使男人故作回避,黄少天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,起码他们还和以前一样,一起出去,一起吃饭。只是叶先生再也没有走在两人中间,也没有无意中把手搭在少天肩膀上,注意着他走路的方向。

到底还是在乎的吧?黄少天想,不表现出来只是为了照顾小孩子脆弱的自尊心。深深吐出一口浊气,因寒冷而凝聚起的水气将这声叹息带向更远的地方,消弭于空。心中紧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,少年有种难得的轻松。或许是因为,总算酣畅淋漓地倾诉过一回吧。

但交谈还是会有的,在苏沐橙借口去卫生间却偷溜到马路对面的甜品铺子偷吃冰淇淋时,叶先生又好像记起了这回事,状似不意的提及,说起一些似是而非的话。

他说,你知道吗少天,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。

顿了几秒,似乎是意犹未尽,男人又开口说了一句,“不要等到叶子黄了的时候。”

叶秋不确定男孩能不能懂这两句话的意思,却也没有再深入的解释什么。黄少天听完,只是微微坐直了身体,转头面向窗外。夕阳落下的余晖落在少年的脸上,干净的面庞笼着一层绒绒的光。他闭上眼睛感受夕照的温暖,这温暖如同潺潺的小溪,静静的流淌入心里。

 

来自于莱布尼茨的哲学。

每个人,不管有多么不同,都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。如果不努力生长,也不过如秋叶一般,枯黄萎地。释放吧少年,释放你对这个世界的呐喊,释放你自己最青春恣意的朝气,释放你身体深处最深的能量,让这个世界为你惊艳。即是与众不同,你也要做最为人仰望的那个。

不要等到叶子黄了的时候,到那时,做什么都没有意义。

他对自己说。

 

苏沐橙已经修养的差不多了,第二天,叶秋给她办了出院手续。苏沐橙舍不得少天,拉着少天要他留下联系方式,少天有些丧气的耸肩说他没有。少女眨眨眼睛,这才想起来哥哥跟自己说过的关于少天特殊的家庭关系,于是在病历本上撕下一张纸,工工整整的写下了自己家的住址和联系方式。少天攥着这张纸,向少女保证出院之后一定会经常联系。

临走时,少天叫住了男人,请求他告诉自己他的名字。

男人笑了笑,“别这么客气,我叫叶秋,你跟着沐橙叫我小哥就好。”

叶秋,一叶知秋。

黄少天想,这真是个寓意深厚的好名字。

却不想,人生的轨迹在这一刻就出现了偏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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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度狗血ooc

致力于潜移默化的养成系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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